金碩珍的婚期訂在六月中,那時正是旺季,半年前就得將時間訂下來。他在自己生日那天向女方求婚,得到一個美滿的答覆。求婚其實只是一種形式,家裡向他介紹女方時,雙方早就有共識要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金碩珍早就清楚自己的演藝活動不會太久,家世背景不允許他做這種看來玩鬧的事業,退伍之後的兩年,家人便安排他接手部分投資與經營,順便連他的內助都選擇好了。
女方優雅大方,溫柔婉約,一看就是討喜的類型。金碩珍確實也對她蠻上心的,交往的兩年多,幾乎是極為稱職的模範男友。偶像出生,甜言蜜語或撒嬌撩人根本不難,他們一直是人人稱羨的一對,決定結婚後更是羨煞不少人。
他回到家,按開燈,室內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紙箱。這幾年,來來往往搬家了好多次,退伍後獨居了一段時間,現在,又即將進入另一個新家庭。
心情多少有些期待與複雜。
金碩珍窩進沙發椅,望著手機發呆直到螢幕進入休眠,他很快又點開,又看著它休眠,反覆了幾次,才終於下定決心點進通訊軟體。
『孩子們,哥的婚禮訂在六月中,各位大忙人可以開始喬行程了!』
等了一分鐘,陸陸續續有恭喜、祝賀的訊息回傳。
他忍不住鬆了一口氣,是阿,到底在擔心什麼呢---田柾國正在服兵役,根本不會看到。
金碩珍跟田柾國在一起過,每天膩著彼此,不知不覺有了感情進而交往。當時看似合情合理的關係,他現在卻不敢稱那是正常的。
家人在他入伍前晚提了一句:「完成兵役後,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他進部隊後天天思考關於這句話的涵義。
是指他跟田柾國的關係?他的演藝生涯?或者,兩者皆是?
這之後的某一次休假,他回到了七個人一起住的宿舍,開始收拾起行李。田柾國不知道何時來到他背後,語調怪異的問:「你決定離開了嗎?」
「嗯。」他說。一手將架上的衣服不帶感情地扔進行李箱內。
等金碩珍望向門口時,田柾國已經不在了。
他們沒有說分手這樣的話,只是自然而然地回歸隊友身分,再也沒有過多的肢體碰觸,甚至刻意保持著某種尷尬距離。
幾年之間,田柾國成長得太過明顯,不再依賴著哥哥,攜手自己的團隊完成單獨演唱會。
那是金碩珍最後一次為他哭,他知道該向那個從15歲起一手帶大的小孩說再見了。
回憶往事讓他感受沉重,自此之後的人生總不如過去那樣快樂,如果能忘掉就好了,或許能更輕鬆地投入新的身分--他現在該專注的是待會去看女方婚紗要擺出的表情跟討好的言語才對。
「哥,祝歌我差不多要完成了,你有時間就來錄音吧。」閔玧其來電說。
「真是謝謝你了,玧其。」
他靠著車窗呆望著呼嘯而過的街景,或許是語氣太過平淡,彼端的人倒也沒再應和什麼。
「對了,柾國休假了,前幾天有回宿舍。」
「嗯......他還好嗎。」
「身體很健康,也沒有適應不良。」閔玧其停了會,說,「你知道的,他總是很努力。」
是的,為了達成目標,田柾國一直比任何人努力。看著這樣的田柾國,他常常忘記號稱什麼都做得到的人,也不過是個小自己五歲的弟弟。
「他沒有回覆我關於婚禮的日期......」
「也許還在等人親口告訴他吧。」
倒也沒責備的意思,但金碩珍聽著總是過不去,聊不下幾句便斷了電話。
已經快到預約場所了,他的腦袋一陣空,田柾國的笑臉取代走新娘的樣貌,怎麼甩都揮之不去。
他們之間照理說沒太多好談的了,尤其要他親口告知對方自己的婚期這種事,想著都殘忍--心大概會痛得像死去。
霎時,視線外的景色180度旋轉,等金碩珍察覺是他們的車子翻覆後,強大的衝擊力讓他撞上後腦,望去剩一片黑,他再也撐不住意識整個人垂倒。
車禍在一瞬間發生了。
他渾身疲累,彷彿有人將他全身的力氣抽光,扔在地上,頭腦特別疼,感知盡失。
這就是死亡嗎,似乎,也不怎麼痛苦。
*
「--喂,碩珍,醒醒。」有人拍著他的臉頰,聲音熟悉,「要去錄音了,你順便叫柾國起床,我待會一塊載你們去。」
「好的,哥。」
說完,金碩珍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莫名躺在鬆軟的床墊上,全身沒任何不適,他接著睜眼打量,房內擺設跟之前住的宿舍一模一樣。
到底怎麼回事。
他跳下床,雙腳自然地走到不遠的另間房,床上趴著個人,棉被踢到一邊,看起來睡得極為深沉。金碩珍猶猶豫豫著到底該不該喊他。
「田柾國......?」沒一點動靜。他過去,捏他的臉頰,「欸,柾國,起床了。」
他早該記得這傢伙是不這麼容易醒的。
瞬時之間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只是喊著他的名字罷了,竟能使人這麼感傷。
自己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才能回到這段割捨不去的時光。
「.........再五分鐘。」床上的人呢喃,握住了他的手。
很溫熱。金碩珍反覆揉捏,沒有想過還有機會牽起對方,若不是死了,也肯定是在作夢。
像在和睡眠鬥爭,田柾國扭著身子坐起,揉了揉雙眼,目光終於飄向他。
「要、要去錄音了。」
與金碩珍猜想相反的是,田柾國很快收回視線,彷彿無視他似的逕行進浴室洗漱。
並非起床氣,是特意的冷漠,到車上後他們兩個仍一路無語。
金碩珍決定先不管從車禍中回來這段過去有多詭異,他注意到『現在的時間』是十年前,由田柾國的態度推測,他們這時還沒有交往。
儘管沒交往,但已經坦白過彼此的心意了,應該說是他先向田柾國告白,幾天後田柾國說:「我好像也挺喜歡哥的,要交往看看嗎?」
金碩珍卻退卻了,對著真摯的田柾國說自己其實是在開玩笑,肚子狠狠地挨了對方一拳。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藉著酒力道歉,再次坦承自己的心意。
現況就是,田柾國對他正在氣頭上,完全不搭理的階段。
要細想十年前的回憶實在很累,他忍不住揉著眉頭。
他的唱功倒回十年前的水準,舞技也停留在當時的能力,之後學到的技術此刻全發揮不了。他記得自己每天都很刻苦練習,加強專業,因此造就他日後更完美的姿態。
儘管偶有疲累敏感的時候,卻每一天都很滿足幸福。
隊友們也是印象中的樣子,看起來誰都沒變。
田柾國錄音時他偷跟著坐在外面聽,聽著聽著哭了。閔玧其狐疑地望著他,說:「我知道我的歌很棒,但也不至於吧......」
「我......只是太久、太久都不敢認真聽他唱歌了。」他按著眼睛抹掉淚。
閔玧其眨了眨眼,壓住通話鍵,對著錄音室內的人說:「唱得很好,我們再一遍。」
他忍不住破涕為笑。
金碩珍一整天未敢闔眼,怕再次睜開,又什麼都變了。他跟在田柾國身後,隨他走進宿舍,提前錄音的成員已經回家了,客廳擺著剛送達的炸雞,朴智旻笑著招呼他們趕快來吃。
情緒一時控制不住,藉著更衣當理由逃回房間,他倒上床,細細的淚水又留下。
他不是愛哭的人,只是太懷念了--就算再晚,圍在一起吃宵夜邊聊天是他們始終的習慣。
為什麼時間會回置到十年前,金碩珍突然有了些頭緒。
外頭正嘰嘰喳喳討論著對新專輯的抱負,締造了更多紀錄後,他們對未來也有更大的期許。只有金碩珍知道他們在後來的十年間真的實現了這些天方夜譚似的夢想。
談論這些夢想總讓他們無比快樂,他安靜的站在後方傾聽,不知不覺從微笑、咬唇,到垂頭掉淚。他已經忘記這份熱情太久了,他的人生被日常消磨殆盡,擁有的快樂也隨著現實而散。
他蹲下來哭,泣不成聲,「我不想離開你們--」不僅是向他珍貴的隊友吶喊,也在向能幸運遇見這些人的自己說,「--你們是我最捨不得的一群朋友。」
金碩珍的舉動嚇壞了一票人,尤其閔玧其看著他從白天哭到晚上,表情更是嚴肅。
「怎麼了,哥。」一向體貼的朴智旻過去輕拍他的背,眼神卻鎖在田柾國身上。田柾國遲疑起身,然而邁不出步伐。
「......對、對不起,我要,先退出了......」
「冷靜一點,哥,你好好說。」金南俊跟著過去,將他扶起。
「對不起,我決定要退出防彈了。」他哽咽說。
金南俊胡亂抹著臉,口氣沉重,「不是在開玩笑?」
他必須好好向防彈少年團道別,切斷緣分,日後才不會這麼痛苦。跟田柾國也是,他們沒有機會在一起,就不必再為了無疾而終的愛情感到心碎。
「是認真的,我沒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至少要有原因吧。」閔玧其不耐的打斷。
他不知道該說自己很快會放棄演藝活動還是即將死去,不管哪個聽起來都非常荒謬,畢竟對他們來說,要從好不容易才起飛的事業遽然退出,根本不尋常。
金碩珍找不到理由替自己說謊,他們七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是他人生最精彩的時光,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愛與羈絆,每天都感激著自己能活著真美好。
然而,越是清楚日後的時間有多美好,他越覺得自己得趁早離開,他不希望讓六個弟弟承受跟自己一樣的苦痛。
要從一段深厚的感情中抽身不是時間可以帶過去的,他一直在感受這份疼痛,甚至隨著時光流逝越是苦澀。他不再是防彈的大哥,只是社會中渺小脆弱的一份子。
「等明天,我準備好了再說吧。」
其實金碩珍直覺沒有什麼明天了,所有的一切終將結束,他相信少了自己,六個弟弟依然可以做得很好,他會永遠看著他們。
最後一句話,他留給田柾國。
「柾國啊,哥是個爛人。找一個更好、更愛你,不會把你拋棄的人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