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來到飛機起飛的瞬間,人雖隨著機身翱翔,卻仍有一股來自地心引力的重量從下方拉扯。
田柾國飛起來了,眨眼間,又跌落地面。身子轉了幾圈,直到撞上街口的鐵欄。手機在褲子口袋內不斷震動,震得皮膚又刺又癢。後來,或許是對方放棄通話了,他的腿再也沒有任何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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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在家附近辦事,例如接送小珍去看獸醫或美容,田柾國都習慣騎著輕型電動機車外出。社區出口位在T字道路的尾端,是條傾斜的坡道,除了附近居民外鮮少有外來車輛,交通單純。他通常在滑過下坡後才發動機車開關。
進入三叉路口,發動了車,田柾國才想起有號誌燈這件事,於是抬頭望了一眼。下一秒,猶如穿越魔法世界,視野天旋地轉了起來。
今天換他做晚飯了。田柾國想,還要去超市買菜呢。買完後要再去接洗得香噴噴的小珍。到家先收拾一下清早洗的衣物,接著把豬肉片拿去醃,金碩珍說想吃烤肉飯。
想著想著,魔法又將他帶到一片白色世界。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著,身邊的人或站或坐。穿著白長袍與淡藍色制服的人員穿梭其中,空氣間有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這裡是醫院。
「左腿骨折,其他沒什麼大礙。」一名護理師告訴他。「不放心的話要住院觀察也可以。做好決定再通知我。」說完便匆匆離開。
田柾國瞪著天花板。
先通知公司這件事吧,暫時無法上班了,然後要連絡保險公司看怎麼申請理賠,小珍那邊也要找人去接,家裡大概說一聲,免得老人家擔心。
至於金碩珍......。從口袋拿出手機,螢幕有幾處碎了,倒還是堪用。
『哥,能替我找台輪椅嗎。』他才不要住院。邊這麼想邊送出了隱晦的訊息。
本以為可以替自己爭取更多思考時間才選擇用傳訊息的方式,卻不想金碩珍馬上讀了,緊接而來的是作響的鈴聲。
『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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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碩珍趕到時,田柾國正在上石膏。他提醒過自己別露出太嚴肅的表情,但如預料中——田柾國低下頭不敢看他。
將人扶上輪椅,猶豫著該從哪句話說起才好,沉默想著,一路來到戶外的停車場。
「爸幫我們去接小珍了,順便把車開來借我們用。」這邊的爸是田柾國的父親。去年冬天兩人飛到歐洲結婚後金碩珍便正式改了稱呼。「行動上也會更方便。」
田柾國點頭同意,同時也有些喪氣。
車開了一陣子,他才打起精神開始處理腦中盤旋的各種雜事:跟公司告假、連絡保險專員、肇事賠償、安撫父母......等等。不禁略感虛實,他晃了晃左腳,確實有個沉重黏著的重力包住膝蓋以下的部位。
真難受。
車子緩緩的停到路邊,四周非住家附近的景色,田柾國不明所以的轉頭看金碩珍。
「所有人都顧慮完了,你什麼時候才會想到要關心我的感受?」
「......對不起,哥。」
「我沒有生氣。」手放開方向盤,金碩珍垂著雙手嘆氣。「只是討厭你總是瞞我到最後一刻。」
「不是瞞。我、我怕你擔心......」
「我們都結婚了,我有權力知道你的任何事。」金碩珍偏頭看他,眼角是遮不住的紅。「......尤其攸關可能會失去你的事。」
並非生氣,而是比生氣更嚴重。
金碩珍的心,碎了。直到確定田柾國沒事,才又一塊塊撿起來。
這過程不是輕描淡寫地說句『怕你擔心』就能無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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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病患是件不容易的事,特別是倔強、固執且不肯屈服傷痛的病患。
說可以自己洗澡,卻差點在浴室滑跤、妄想外出溜小珍,一下被衝撞的狗拉倒、硬要分擔家事,把曬衣間弄得一團亂。連站都站不穩的人的好意,卻只給金碩珍造成更多麻煩。
「分房睡吧。」金碩珍考慮後說:「要是晚上壓到你就糟糕了。」
「我不要。」共枕人理直氣壯的拒絕。「哥沒抱著我睡會不習慣。」
雖然金碩珍認為田柾國的主詞根本反了,但讓田柾國單獨處在一間房裡的確更危險,總漫不經心的家伙搞不好又會弄傷自己。
「不想分房,可以。從現在起你必須好好當個乖孩子。」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是小五歲的男人先屈服,如蝸牛似的攀到金碩珍身上,埋頭鑽到對方胸膛示弱撒嬌。
「哥是不是嫌棄我了。」
「?」
「說起來我也算半個殘人......」
「傻嗎。」
卸下傲氣,逞強的男人逐漸軟在愛人懷中。耳邊是對方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清醒之前,我做了一個夢,那是我們交往前的事。你端出了奶油蛋糕給我,笑容如燭光般閃爍,我低下頭許願——要給眼前的人一輩子的幸福。」
「如果我醒不來的話怎麼辦。」他聽著心臟規律的跳著。「哥又要怎麼辦。」
田柾國沒有不懂金碩珍的心碎。
出事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是慌了,只能急急忙忙轉緊心頭上的水閥,避免讓不安感無盡洩洪,連帶犧牲掉了同理金碩珍心情的那一部分。
如同金碩珍會害怕一樣,其實他也不敢輕易去想關於失去金碩珍的任何可能。
對彼此的愛已如日常,他們開始輕忽、放鬆,差點相信再也沒有事情能夠分開兩人。
說起來,去年決定結婚並非偶然。隨著走過的歲月增長,勢必會面臨生離死別的課題,到那時候,他們會是對方的第一順位,有權決定這個人的生或死。
田柾國現在卻覺得,這權力實在極度誘人卻又極度殘忍。
「給我好好活著,死也得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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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柾國發現,只要白天足夠聽話,夜晚便有來自金碩珍的甜處可嚐。
他們的性愛一如二十代火熱,不是一腿骨折就能阻擋。金碩珍會自己張腿坐上田柾國腰間,傾身接吻、摸遍讓人難耐的部位。也因深知彼此習性,很快能找到滿足兩人的姿勢。
汗流過金碩珍尖瘦的下巴、不時垂眸張嘴的面孔,身材雖不如二十幾歲那樣精壯,卻少有多餘贅肉,畫面香豔淋漓,映入田柾國眼底即是世間最迷人的景色。
忍不住在擺動間抓住金碩珍撐在他胸膛的手,放到嘴邊細細舔吻。金碩珍因他的舉動而渾身難耐,最終停下,發出低吟。
「我都不知道哥的敏感帶在手指。」
金碩珍癱軟地覆上他,對著眼互相喘息,聽見田柾國的調戲沒好氣的笑笑。
當然不是啊。
是那雙明顯感受到自己正被愛著的眼眸。
他沒有多說,只抬頭親了親愛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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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平日健身有效,田柾國的骨骼恢復速度極好,兩個月後便換上輕便石膏,也被允許能拄拐杖行走。難得有車,復原狀況又不錯,金碩珍提議去海邊走走。他們沒有跑太遠,帶著小珍就往海雲台開。
雖因衰老導致體力漸失,小珍見到海景仍興奮的追著浪跑一陣,之後金碩珍抱起牠,緩步踏在海與沙之間,走過的掌印一下一下被浪沖刷帶走。
金碩珍是全世界與藍色最般配的男人。
溫暖、寧靜卻又強而有力,他的身影吞沒了後方的藍天碧海,成了田柾國世界裡的唯一。
也如海風。
舒適、暖人,帶走他內心所有的不平靜。
田柾國緩緩閉上眼,傾聽微風帶來的,金碩珍的笑聲。
「睡著了?」
睜眼,面前是揚著愉快笑容的愛人。
「我剛剛做了一個決定。」
「嗯?什麼?」
「下輩子也要一直愛著你。」
「傻啊。」露出苦惱的微笑,金碩珍歪頭看他。「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
「那哥願意嗎?」
他握住了他的手,反覆撫摸。
金碩珍靠前,一臉輕快的笑意。
「下輩子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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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童話篇的後續~
